近來，台灣罕見出現漢他病毒，不僅如此，流感疫情反覆升溫、麻疹本土個案出現、梅毒病例增加、愛滋與結核病仍持續存在，國際間，伊波拉病毒及其他傳染病也不斷有疫情。當這些傳染病議題不斷成為新聞焦點時，多數人注意的是病例數、疫情曲線或社區是否出現群聚事件。但就醫院的角度，這些看似存在社區的疾病，卻從來都不是外面的事情。
病人、陪病者、家屬、訪客與醫護，大量人流每日進出醫院。有人帶著尚未確診的呼吸道病毒進入門診，有人因長期使用抗生素帶有多重抗藥性細菌，也有人本身抵抗力弱，任何微小感染都可能造成嚴重後果。對民眾來說，醫院是治療疾病的地方；但對感染科醫師與感染管制人員而言，醫院同時也是感染風險高度交會的場所。身兼感染科醫師與台北慈濟醫院感染管制中心主任的邱勝康坦言，醫院內聚集大量細菌、病毒與免疫力低下的病人，只要任何一個環節出現疏漏，都可能造成感染傳播。
因此，醫院內部存在一個持續運作，而且重要不可或缺的單位──感染管制中心，專門負責監測、稽核、教育、分析與追蹤。從病房、手術室到門診動線，甚至延伸到長照機構與社區預防，他們處理著醫院裡那些「看不見」的風險。而默默在角落演化的「多重抗藥性細菌」，正是其中一個例子。
圖說：台北慈濟醫院感染管制中心從監測、稽核、教育訓練、分析、追蹤面向出發，專責處理醫院「看不見」的風險。(圖/范宇宏)
◎ 與細菌演化賽跑
「不是只有人類想生存，細菌也想生存。」邱勝康說。微生物與人類的互動是地球幾十億年來未曾停歇的常態，面對抗生素研發，細菌會快速突變與演化，篩選出能夠存活的菌株。在感染科門診，許多病人因為反覆的泌尿道感染，多次在婦產科、泌尿科、家醫科接受各式抗生素治療，最後轉至感染科，透過細菌培養才發現感染到的是「多重抗藥性細菌」。這類病人若是帶菌但無症狀，往往不會再治療，以免增強細菌的抗藥性；但若是持續有症狀的病人，就會進一步選擇更適切的抗生素並檢查是否有其他存在的問題，找出感染原因對症下藥。
邱勝康提到，過去多重抗藥性細菌多集中於加護病房，但因抗生素濫用與細菌快速繁殖，多重抗藥性菌株已逐漸擴散至社區。更棘手的是，這不只是個人健康問題，細菌也可能透過日常接觸在人與人之間傳播。即便是過去從未濫用過抗生素的人，一旦感染此細菌，所使用的抗生素選擇將大量減少，致使臨床面臨極大挑戰，若未予以重視，將會衝擊整體醫療環境與社區。
圖說：在門診若遇到反覆感染的病人，邱勝康會視病人情況，依感染部位進行採檢，圖為傷口採檢。(圖/盧義泓)
為了避免諸如此類的衝擊，感染管制中心的工作主要包括兩個層面：一來必須配合政府政策，加強對民眾及臨床醫護同仁的宣導；二來更要嚴加防範，避免傳染在院內擴散。
圖說：台北慈濟醫院為了推廣抗生素濫用對細菌演變及身體的危害，每年響應世界抗生素週，宣導民眾正確用藥觀念。2024年，同時擔任感染管制與抗生素管理卓越計畫主責醫院，與財團法人醫院評鑑暨醫療品質策進會合作辦理推廣活動。(圖/范宇宏)
◎ 全員一體的感管防線
「病人來醫院是治療原本的疾病，不是來醫院之後，又得到其他疾病。」台北慈濟醫院感染管制中心詹明錦組長，同時也是社團法人台灣感染管制學會秘書長的他表示，感染管制最核心的概念就是「預防感染」。在沒有疫情、沒有群聚感染時，很少人會注意感染管制的重要；往往只有在一群人被感染、事件爆發後，才會被意識到其重要性。
這件事並不像外界想像的簡單。感染管制中心日常做的事情，遍及整間醫院。空調換氣率、病房環境清潔、隔離措施、無菌操作、感染監測、抗藥性菌株分析，甚至站在旁邊觀察醫護是否確實執行手部衛生，都是他們工作的一部分。
「很多時候，我們做的其實不是大家喜歡的事情。」詹明錦苦笑，因為細菌、病毒與微生物無法用肉眼察覺，容易被忽略，因此感染管制中心必須透過各種方式，持續監測環境是否真的落實清潔與防護。例如在日常環境消毒後，感染管制中心會不定期到各單位，以事前塗布螢光劑、事後使用紫外燈照射的方式，確認清潔是否確實。若螢光劑殘留，代表該處未被完整擦拭，便會進一步加強清潔人員教育訓練。若病房出現感染密度異常升高等情形，也會透過環境採檢與細菌培養，進一步追查感染源。
除了環境表面，空氣流通也是感染控制的重要環節。醫院的工務室會透過監測二氧化碳濃度，間接觀察空氣循環狀況，因為當空氣不流通時，病原體停留濃度相對較高，感染風險也會增加。
同時，院內系統也設有MDROs（多重抗藥性微生物）感控地圖，透過顏色標示培養出多重抗藥性細菌的病人床位，提醒照護人員加強隔離與防護措施，也讓感染管制中心能即時掌握多重抗藥性細菌的分布情形。
圖說：感染管制中心會不定期到各單位，以事前塗布螢光劑、事後使用紫外燈照射的方式，確認清潔是否確實。(圖/盧義泓、台北慈濟醫院)
圖說：醫院會透過監測二氧化碳濃度，間接觀察空氣循環狀況。(圖/盧義泓、台北慈濟醫院)
圖說：院內系統也設有MDROs（多重抗藥性微生物）感控地圖，透過顏色標示培養出多重抗藥性細菌的病人床位。(圖/台北慈濟醫院)
詹明錦回憶過去的工作經驗，曾遇過病房感染個案異常增加，進一步進行環境採檢分析後，竟在原本不應出現多重抗藥性細菌的公共區域驗出病菌。為此，他們立即安排改善計畫與環境清消，最終成功壓制感染擴散。他提及，在醫院，感染很難完全不發生，但若超出容忍範圍，便要即刻處理，畢竟降低感染是最基本的目標。
◎災疫考驗作為
2020年初，一名患有糖尿病、高血壓及慢性腎臟病等多重共病的老先生，因右下肺葉肺炎發燒至台北慈濟醫院急診求診，住院後病況卻持續惡化，短短一週肺炎擴散至整個肺部，甚至因呼吸衰竭插管送入加護病房。醫療團隊陸續安排支氣管鏡、結核病等檢查，但始終找不到病因，後續更轉入負壓隔離病房。
考量疫情快速擴散及社區監測需求，團隊決定進行採檢。兩天後結果出爐，老先生確診COVID-19。台北慈濟醫院隨即啟動應變機制，感染管制中心匡列138名員工、70名醫護隔離，最終無人感染。2021年社區爆發疫情後，台北慈濟醫院勇於承擔，在最初嚴峻時刻，一度成為全台灣收治最多確診病人的醫院，且當年全院同仁零感染。
感染管制真正的目標，不是等到問題發生後才處理，而是在異常剛出現時就提前介入。邱勝康表示，對感染管制中心而言，最理想的狀態，是讓外界感受不到存在。畢竟感染管制一旦失守，代價可能極大。回溯至三十多年前，台灣某醫學中心曾因顯影劑管路更換流程未盡完善，引發的瘧疾感染事件，當時造成了多起令人遺憾的病人死亡案例。因此，感染管制相關政策推動、教育訓練與稽核監測，更顯重要。
◎深耕社區的無聲防衛
近年長照機構增加，台北慈濟醫院感染管制中心的業務也從院內延伸至社區與住宿型機構。詹明錦表示，辦理院內新興傳染病演習、承接政府各項計畫，配合中央政策推動防疫措施，以及持續追蹤國際疫情、即時提供醫護傳染病資訊，種種都是非常重要的任務。此外，醫院更因感染管制執行成效優良，獲任為感染管制查核品質提升委員人才訓練醫院。
自SARS時期投入感染管制工作至今，詹明錦坦言，疫情期間經常半夜接電話、協助院內應變，壓力極大。但他仍認為，感染管制做得好，其實是在保護更多人；而這份保護要做到滴水不漏，就必須依靠全院的共同參與。邱勝康也強調，醫院裡的感染預防環節繁多，任何一個細節出錯都可能帶來風險，而這條安全防線絕無法只靠少數人維持，「今天掃地阿姨沒有照規定消毒，醫護人員再厲害也沒用；器械消毒出了問題，外科醫師技術再好也沒有用。」唯有讓感染管制變成醫院的文化，才能發揮真正的保護作用。
圖說：除了院內感染監測，感染管制中心承接政府各項計畫，並配合中央政策推動防疫措施。圖為院內與新北市政府一同辦理新興傳染病演習，詹明錦組長進行演習說明。(圖/范宇宏)
圖說：台北慈濟醫院在感染管制執行成效優良，獲任為感染管制查核品質提升委員人才訓練醫院。(圖/范宇宏)
這是一項沒有終點的工作。面對突變的細菌與隨時出現的新傳染病，只要少了一次監測或落實，原本看不見的風險，就可能迅速擴大。雖然病人離開醫院時，通常感謝的是替自己開刀或照顧自己的醫師與護理師，很少人知道這群每天分析數據、監測細菌與追蹤疫情的幕後團隊，但正是他們的默默把關，才讓更多人能順利安全地接受治療、平安回家。
(文/廖唯晴)
